Indonesia’s Sophisticated Sarcasm: An “Art of Resistance” Rooted in a Conflict-Avoidant Culture
近期在印尼社交平台(Instagram和Tiktok)上,出現一首現象級的歌曲,歌名叫「My Little Bolu Ketan」(我的小糯米糕)。歌曲本身並非是一首完全原創的創作,歌詞是取自於社交平台討論串中,對於印尼能源與礦產資源部部長Bahlil Lahadalia的「高級酸」評論,作曲的部分是創作者透過AI音樂創作平台所生成,MV的影像則是搭配著Bahlil Lahadalia出現在新聞鏡頭的畫面。這首歌曲的「現象級」程度,是已達到「全民創作」且「明明不想聽卻已經會唱了」的網路社群現象。到底Bahlil Lahadalia是誰?為什麼會出現這首現象級神曲?這背後隱藏著哪些印尼獨有的政治、社會和文化脈絡?而這個神曲又能改變什麼?
Bahlil
Lahadalia是現任印尼能源與礦產資源部部長,同時是印尼第二大政黨「專業集團黨」(Partai Golongan Karya, Golkar)的黨主席。他最初是由前總統佐科威(Joko Widodo)大力提拔而進入政壇。他的非主流族群身分(出生於摩鹿加Maluku、並非政治圈主流的爪哇人),以及草根逆襲的人生經歷(出身貧寒、當過公車司機、保險業務員、創立房地產/運輸/採礦事業),成為他最大的政治資本。儘管他具備政治金童該有的完美故事,但他的行為和言論卻是爭議不斷。例如:2024年底爆出他以1年8個月的時間取得印尼第一學府Universitas
Indonesia (UI) 的博士學位,UI 為此招開學術倫理會議,決議暫緩授予學位;而在2026年4月中旬,印尼政府調整了民用液化天然氣(也就是我們的瓦斯桶)的補貼和購買規定,Bahlil Lahadalia一番言論,引起民眾的不滿。而在印尼政治圈中所交織的政治權力、金錢遊戲、與身分地位,頓時同時映射在Bahlil Lahadalia身上,因此觸發了迷音歌曲「My Little Bolu Ketan」的誕生。
2026年2月底,美伊戰爭爆發,荷姆茲海峽遭到封鎖,全球能源價格隨之上漲。印尼長期依賴能源進口,戰爭爆發後的一個月內,石油與天然氣儲備不足的傳言四起,再加上民生物價漲幅有感,民眾的恐慌情緒逐漸蔓延。與此同時,Prabowo政府大力推行的免費營養午餐政策(Makan Bergizi Gratis, MBG)持續排擠其他預算,讓外界更加擔憂政府在汽油與家用瓦斯補貼上是否還能守住承諾。
2026年4月,印尼政府開始在各省分批推行購買3公斤家用瓦斯桶的新規定,也就是印尼人俗稱的「綠色瓦斯桶」(Tabung Gas Melon),購買時須登記國民身份證號碼,以確認購買者符合補貼資格。儘管政府始終強調「補貼不變」,但政策收緊的訊號已讓民眾隱隱感到不安。加上印尼城鄉之間的數位落差懸殊,真正符合補貼資格、最需要這桶瓦斯的民眾,往往正是住在農村、對系統登記最為陌生、也同時擔心個資外洩遭到詐騙的那一群人。
大量民眾恐慌著買不到瓦斯,普遍認為這是一項擾民政策。此時,能源部長Bahlil Lahadalia過去的幾句話,被網民一一翻出、反覆傳閱:「菜煮熟了,爐子就不要浪費了。」(意思是飯煮熟了要關火)以及「抱怨買不到瓦斯的,就是那種一次買30、40桶的人,這顯然有別的目的。」這些話不僅沒能安撫民心,反而火上加油。曾經從社會底層逆襲而上的草根英雄,如今搖身成為「政商權力」頂端的菁英,居高臨下地教導老百姓如何省瓦斯。強烈的相對剝奪感瞬間席捲全網,為後續「My Little Bolu
Ketan」的病毒式傳播,埋下了最關鍵的引信。
「My Little Bolu
Ketan」這首歌的誕生,可以說是一個十分省力的網民集體創作。歌詞並非出自任何一位作詞人之手,而是社交平台帳號VOKALIZ_NETIZEN的創作者,從社交媒體留言串中擷取網民的嘲諷評論,拼貼成歌詞,再透過 AI 音樂生成平台賦予一個輕快、略帶爵士氣息的旋律,配上 Bahlil Lahadalia 在新聞鏡頭前的畫面,就這樣,一首部長專屬的神曲誕生。
歌詞的核心,是一連串非常接地氣的印尼語語境。例如:印尼文中,「Kanda」意指哥哥或愛人,而「Dinda」則是指心愛的妹妹,這兩個詞是帶有親暱、溫柔色彩的情侶稱謂。歌中,這位能源部長,搖身一變成了情歌裡的「哥哥」,而「妹妹」對他最親暱的回應,卻是:「Semenjak kakanda
bilang matikan kompor kalau masakan sudah matang, Dinda memilih untuk tidak
memasakkan kandaku」(自從哥哥說菜熟了要關爐,妹妹就決定不為哥哥煮飯了。)這句話的殺傷力,對於印尼人而言,已經不需要任何解釋。對於政策的不滿,已經在這個溫柔的且具備高級酸的「情歌」裡說完了。嘲諷的部分不僅如此,歌詞中還用了印尼語境脈絡下的冷笑話—在印尼稱作大叔們的笑話(Jokes Bapak-bapak,意指中年、已婚、有點老派、自以為好笑的諧音梗笑話):「Buah apa yang paling manis? Buahlil!」—「什麼水果最甜?Buahlil (水果Buah + Bahlil的諧音)。
這首歌的傳播,很快超越了原本的嘲諷意圖。網民開始大量自製二創版本、翻唱影片,有人在超市推著購物車哼唱,有人在廚房錄下自己「決定不煮飯了」的短片。甚至有計程車司機為了這首歌,訂閱了Spotify;而乘客抱怨,搭車時聽了40分鐘的「My Little Bolu Ketan」。
Bahlil
Lahadalia一直都是Prabowo政府內閣中,最不缺迷因梗的部長之一。2025年10月「meme 風波」中,網民不滿他將改革能源補貼政策,針對他的外貌製作迷因梗圖;2026年1月則是網民使用AI換臉,讓他穿上芭蕾舞衣跳舞;而這一次,Bahlil Lahadalia擁有了它專屬的爵士歌曲。根據印尼「資訊與電子交易法」禁止任何人在電子系統中散佈「惡意攻擊他人名譽或損害他人人格」的內容。當2025年10月,Bahlil Lahadalia第一次遭到迷因梗圖的「攻擊」,同黨的青年團體「依法」對網友提告時,Bahlil Lahadalia的一席話,讓他「笑著轉身」面對這場網路的、公關的、政治風暴,他說:「我很習慣被調侃了,我從小就常被嘲笑,這沒什麼。只要不是涉及惡意誹謗、抹黑或散佈仇恨,都沒甚麼大不了的。」甚至看著自己(被AI變臉)穿著芭蕾舞衣跳舞的畫面說:「我覺得很好笑。」
Bahlil
Lahadalia這一招可說是政治公關的太極大師,把所有不利自己的迷因梗圖、影片、專曲,轉化為有利自己的政治紅利。就如他曾在公開場合半開玩笑地說,一個官員在網路上爆紅,「表示他確實是個頂尖人物」。相較於政府中其他善於操作社交媒體、傳遞親民形象的官員,例如:內閣秘書Mayor Teddy (Teddy Indra Wijaya)、財政部長Purbaya Yudhi Sadewa、甚至是總統Prabowo本人,Bahlil Lahadalia的操作可謂頂流。
「My Little Bolu
Ketan」看似只是一首被爭相二創的洗腦神曲,但若把它放在社會文化和政治脈絡中檢視,它反映出印尼社會中一種特定的庶民政治行為模式。這種模式有幾個清晰的輪廓。第一,它是間接的。沒有人走上街頭喊「Bahlil下台」,沒有人寫公開信要求能源部長為政策負責。「批評」被包裹在一首甜蜜的情歌裡,用「妹妹決定不煮飯了」來回應政策的荒誕。這種迂迴,並非印尼人「不懂得憤怒」,而是長期在文化與法律雙重框架下形成的生存智慧。在印尼的文化中,有「Rukun」(和諧)的概念,強調避免正面衝突、維持表面和諧;而「資訊與電子交易法」(Undang-Undang
Informasi dan Transaksi Elektronik, UU ITE)則為「直接批評他人名譽」提出了法律上的代價。在這個雙重壓力下,嘲諷和迷因恰好落在灰色地帶:它既不是正面衝突,又難以被直接定調為誹謗。
第二,它是去組織化的,卻又是高度協作的。沒有任何人發號施令,沒有任何社運組織在背後協調,這場全民創作卻是極為精準地指向同一個目標。每一個二創版本、每一個文字遊戲、每一個「妹妹決定不煮飯了」的廚房短片,都是個人在私領域對公共議題的回應,而無數個私人的細微回應,彙聚成無法忽視的集體聲音。
「雅加達郵報」一篇評論曾如此描述印尼的共識文化:「這個被頌揚為文化珍寶的傳統,正愈來愈被用來掏空民主異議的空間。」在這個脈絡下,印尼網民用諷刺構築的「抵抗」,與印尼社會用 Rukun 構築的「和諧」,共享著同一個邏輯,它們都是在強大的結構性壓力面前,找到了一個可以喘息的縫隙,卻同時,也都確保了那個結構,繼續完好無損地矗立著。
James C.
Scott在「支配與抵抗的藝術:隱藏的腳本」(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Hidden Transcripts)中指出,被支配者在權力面前幾乎從不直說,農民、奴隸、工人、囚犯在強權在場時,他們說的是「公開腳本」(public transcript),這個腳本的內容是恭順的、符合期待的、不得罪任何人的語言。而當強權不在眼前,他們說的才是「隱藏腳本」(hidden transcript),這個腳本是充滿嘲諷、憤怒、冤屈、和無數個「如果我可以說真話」的時刻。而這些流傳於庶民之間的八卦、民謠、笑話與民間故事,並非是對政治冷漠,而是一種持續進行中的、低強度的意識形態抵抗。
在 James C. Scott 的分析框架中,「隱藏腳本」之所以必須「隱藏」,是因為公開說出它的代價太高。印尼的現實狀態與這個框架高度吻合。「資訊與電子交易法」的「損害名譽罪」條款,讓直接批評官員成為一項有法律代價的行為;而深植於印尼社會的Rukun (和諧)文化規範,更在法律之外,增添了一層「正面衝突是失禮的」的道德壓力。於是,印尼網民把憤怒和嘲諷,藏進了一首情歌的旋律裡:夠公開、且能讓每個人都聽見,卻又足夠隱晦、且沒辦法輕易指證「這是在攻擊誰」。
儘管,網民對政策的不滿,僅是透過嘲諷、高級酸的形式,傳播在各個社交媒體間,但它讓Bahlil Lahadalia的言論,無法安靜地消失。在正常的新聞週期裡,「菜熟了要關爐」這句話頂多被媒體引用兩天,然後被下一個新聞事件覆蓋。但一首洗腦神曲,把這句話烙進了印尼網民的腦迴路裡,讓它在廚房、在辦公室、在隨機播放的歌單裡反覆出現。它延長了一則批評的生命週期,讓它穿透了演算法的遺忘機制。另外,「My Little Bolu
Ketan」也促成了一種集體感,讓每個對買不到瓦斯而焦慮的人,因為這首歌而得到了一個集體的確認,因為,它提醒了每一個「只有我在擔心嗎」的個體,你並不孤單。
然而,James C. Scott在談「隱藏腳本」時,卻仍抱持著悲觀的態度:這些歌曲、笑話和嘲諷,固然是抵抗,但它們是「安全的抵抗」。它們之所以能存在,部分原因正是它們對現存秩序不構成威脅。網民讓Bahlil Lahadalia成為全網的笑柄,但 Bahlil 依然是能源部長,依然是第二大政黨的黨主席,依然在辦公室裡決定著下一個能源政策的細節。而那首歌的旋律在消散之後,政策仍在那裡、秩序沒有改變。
另外,當不滿被成功轉化為嘲諷、嘲諷被成功轉化為娛樂、娛樂被成功轉化為爆紅神曲,那股原本可能推動更激烈社會行動的能量,已經在每一次的轉化過程中,悄悄地被消耗掉。於是,沒有組織、沒有具體訴求、沒有政治後果的抵抗,從支配者的視角看來,不過是一次可容忍的、甚至可利用的洩壓閥。Bahlil Lahadalia的「笑著轉身」,在這層觀點上,已經不屬於個人魅力的範疇,而是一個體制的應對機制,也就是讓嘲諷流通、讓情緒宣洩,然後,一切照舊!
在印尼2025年的社會運動中,年輕人曾走上街頭發起「黑暗印尼」(#IndonesiaGelap)抗議,甚至在印尼獨立日前後,以懸掛「海賊王」旗取代國旗,作為對政府的無聲抗議。然而,在政府強化的寒蟬機制下,那些更直接的聲音,正系統性地被壓回地下。「My Little Bolu
Ketan」的爆紅,在這個背景下,既是一種勝利、也是一種失落。當最響亮的政治表達,是一首關於瓦斯桶的情歌,這本身就說明了,那條通往更公開、更直接對話的路,有多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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