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惹隨筆】先離開的人，終究還是會留下來—印尼語中的南島語系世界觀

 

學印尼文的第二個學期，我問單字(Kosa Kata)老師一個問題：「為什麼同樣Tinggal這個字根(Kata Dasar, KD)，衍生字(Kata Turunan)的字義卻是完全相反？一個字同時可以有『停留』和『離開』兩種意義？」老師立馬愣住，但仍窮盡了「Tinggal」這個字根的衍生詞，包含字根在內共列舉了 13 個詞彙，花了半小時講解每個字的字義和例句。我抄得手軟、直到下課。當我愧疚地反省怎麼花了大家那麼多的時間時，才恍然地意識到，老師已把最困難、關於「為什麼」的問題留給我，讓我自己找尋答案。

先上表格，把13個單字的詞性、中文翻譯、和英文翻譯列出來。一目實在很難了然。就從Tinggal這個字根說起。

單字	詞性	中文翻譯	英文翻譯	例句
Tinggal (字根)	動詞	①居住、住在 ②留下、停留 ③剩下 ④落後	live, reside; stay, remain; be left; fall behind	Saya tinggal di Yogyakarta sejak tahun 2024. 我從2024年開始住在日惹。
Meninggal	動詞	去世、死亡	die, pass away	Ayah saya sudah meninggal tiga tahun lalu. 我父親三年前已經去世了。
Meninggali	動詞	居住於	inhabit, reside in	Rumah yang ditinggalinya sekarang sudah sangat tua. 他現在居住的房子已經非常老舊了。
Meninggalkan	動詞	離開；留下；遺留；放棄	leave; abandon; leave behind	Banyak orang meninggalkan kampung halamannya untuk mencari pekerjaan. 很多人離開家鄉去尋找工作。
Bertinggal	動詞	臨行留下話、留言；告別	leave a message; say farewell	Sebelum pergi, ia bertinggal pesan kepada keluarganya. 離開以前，他留話給家人。
Ketinggalan	動詞/名詞	遺漏、忘了帶；落後；錯過；趕不上；過時	be left behind; miss; fall behind; outdated	Saya ketinggalan dompet di rumah. 我把錢包忘在家裡了。
Ketertinggalan	名詞	落後、落後狀態	backwardness; being left behind	Pemerintah berusaha mengatasi ketertinggalan di daerah terpencil. 政府努力解決偏遠地區的落後問題。
Tinggalan	名詞	遺留物；剩餘物；遺產	something left behind; remainder; legacy	Uang ini adalah tinggalan ayahnya. 這筆錢是他父親留下的。
Peninggal	名詞	遺留者；遺產/遺物；某人去世後	one left behind; inheritance; after someone's death	Semenjak peninggal ayahnya, ia tinggal bersama ibunya. 自父親去世後，他便與母親一起生活。
Peninggalan	名詞	遺產；遺物；遺跡；文化遺產	inheritance; legacy; relic; heritage	Candi Borobudur merupakan salah satu peninggalan sejarah Indonesia. 婆羅浮屠是印尼歷史遺產之一。
Pertinggal	名詞	留下的東西；檔案、存檔資料	something left behind; archive	Dokumen ini merupakan pertinggal dari kantor lama. 這份文件是舊辦公室留下的檔案。
Sepeninggal	介詞	在……離開後；在……去世後	after the departure/death of	Sepeninggal ayahnya, dia harus mengurus keluarganya sendiri. 父親去世後，他必須自己照顧家人。
Tertinggal	被動詞	被留下；遺漏；落後	be left behind; be left out; lag behind	Tas saya tertinggal di dalam bus. 我的包包被遺忘在公車裡了。

Tinggal: 是留下、還是離開？在同一個空間中用詞綴來切換視角

Tinggal本身就是個動詞，並且是日常使用頻率極高的單字。最常使用的字義是「住」(對應的英文是Live)、「待/留」(對應的英文是Stay)，並且是直接使用 Tinggal這個字，不做任何變化。但這個字根同時也有「遺留」(對應的英文是to be left/ left behind)的意思，只是這一層字義，通常要冠上印尼文中神秘的、會讓人精神錯亂的、甚至印尼人自己在使用前都要思考幾秒的前綴(Awalan)、後綴(Akhiran)、環綴(Apitan)，才會產生它的特定含意；並且根據不同形式的詞綴(Imbuhan/ Afiks)，衍生出不同的字義。

就從動詞的衍生詞來看，Meninggali (Me + KD + i) 仍是「居住」(Live)的意思，只是它直接用詞綴的方式，把 Tinggal di (居住在/ Live in)的介系詞省掉。但當使用「Me + KD」和「Me + KD + kan」這兩種詞綴時，神秘的事情發生了。

Meninggal (Me + KD)的常用字義是「去世」，很多時候為了讓字義表達得更清晰直接，會使用「Meninggal dunia」。初學印尼文的時候，會用「離開世界」來記憶這個詞的專屬定義。而會用「離開」來做為記憶的錨點，一方面是Tinggal的另一個衍生字「Meninggalkan」(Me + KD + kan)的常用字義，就是「離開」(leave)；但最主要的記憶錨點，還是在中文或英文的世界裡，表達一個人的死亡，是使用「離開」這個世界、去到別的地方(去世/離世、Pass away/ depart)。順帶一提，「Meninggalkan」的另一個字義是「遺留」(對應的英文是make something or someone stay somewhere/ leave something in somewhere)。更複雜了吧！

因此，Tinggal 這個字根，在經過詞綴的加持下，同時具備了居住(Live)、停留(Stay)，以及離開(Leave)的矛盾含意。但這種矛盾含意是在中文、甚至是英文語境和文化的框架下，所製造出的矛盾感。對於印尼文、以及這個語言所涵括的文化和世界觀裡，停留(Stay)和離開(Leave)指的是同一件事。

空間才是絕對的，主體(人)不是敘事中心

在文化語言學(Cultural Linguistics)的視角下，tinggal 同時包含「停留」與「離開」並非偶然，而是印尼文化(廣泛南島語族)對空間、時間與人際關係獨特的認知體現。而這也是中文、英文與印尼文最根本的差異。在中文和英語裡，語言的組織原則是「以行動者為絕對中心」，我走了，就是 leave；我沒走，就是 stay。動作的方向性完全綁定在「我」這個主體身上，「走」與「留」被劃分成兩種互斥的身體狀態，因此需要兩個不同的字根去標記。

但在印尼文中(或者廣泛的南島語系)，語言關注的不是「誰動了」，而是「移動之後，在這個空間裡的關係狀態變成了什麼樣子」。人只是這場空間事件裡的其中一個變數，不是絕對的敘事中心。於是，Tinggal (to leave or to stay)不需要被拆成兩個字根，因為它從頭到尾描述的都是同一件事：一場位移、以及位移之後留下的空間關係。這解釋了為什麼 Meninggalkan (遺留、離開/ to leave）與Tinggal (留下/ to stay) 或Tertinggal (被留下/ to be left)，雖然語意方向相反，卻是共享一個字根。

去世(死亡)也是一種離開，但也是種留下

這套邏輯延伸到Meninggal 這個字(去世/ pass away)，則會衍生出一種面對死亡的宇宙觀：一個人的去世，同時是一種離開、也是另一種留下的形式。講白話一點，印尼文中使用Meninggal來意指「去世」，除了主體(靈魂)從「這個空間」移動到了「另一個空間」，也意味著肉身、名聲、財產(也就是Peninggalan遺產)留在原地。這種思維淡化了死亡作為「絕對消逝」的焦慮感，而離開與留下(to leave or to stay)，原本也就是同一個事件的兩個視角。

當我們把Tinggal這個字根的雙重含義與印尼傳統文化做出連結，會有更進一步的發現。在印尼語(以及相近的馬來語，乃至南島語族源頭的台灣原住民族諸語)強調「關係導向」的空間認知(Relational Space)、「不強調絕對對立」的非二元世界觀、以及「命定與接受」的關係。

不同於中文與英文的印尼語與南島語系世界觀

「關係導向」的空間認知(Relational Space)：

前面一直提到，在中文或英語中的「停留」(Stay)與「離開」(leave)，通常是以行動者自己為中心，例如：我走了(I leave)、我留下了(I stay)。但印尼語的Tinggal則是以人與空間的相對關係為中心。也就是：一個人的「離開」，必然造成另一個物或人的「留下」。而在印尼的傳統文化中，極度重視「群體」與「連結」(Gotong Royong，意譯為「互助」）。因此，當移動發生時，語言關注的不是「移動的動作本身」，而是「移動後，主體與原空間、原群體的相對狀態」。

「不強調絕對對立」的非二元世界觀：

在許多印尼傳統文化哲學中(例如：爪哇文化)，宇宙萬物是循環且是一體兩面，生與死、動與靜並非絕對對立，而是互相包含。Tinggal這個字的雙重性正是這種哲學的縮影，因為「離開」只是「留下」的另一種形式。例如：去世(Meninggal dunia)，在文化上不被視為純粹的「離開」，而是離開了這個世界，將「肉身或名聲留給後人」。

「命定與接受」的關係(Pasrah/ Penerimaan)：

印尼文化中有一種「順應天命、接受現狀」(Pasrah, 直譯為「完全投降/交出」，帶有宗教意涵的詞彙、而非戰爭的投降；Penerimaan則是「接受」)的處世哲學。而Tinggal這個字在詞綴的加持下，例如：Tertinggal (被留下/ to be left)或Meninggalkan (遺留/ make something or someone stay somewhere/ leave something in somewhere)，在使用時，就會帶有一種「事情自然演變至此」的客觀描述，而非強烈的個人意志。因此，印尼語透過同一個字根，把「主動的離去」與「被動的留下」連結在一起，淡化了因為「離開」或「被拋下」所帶來的焦慮感，使其成為群體生活中自然發生的相對狀態。

在語言學裡，同樣也有一個詞彙同時包含矛盾的兩種意義的情況，這種現象有專門的名稱：反義同詞(Contronym)，也稱自體對義詞(Auto-antonym)。例如英文中的Dust (動詞)，既可以指「灑上粉末」也可以指「拂去灰塵」，但這些多半是零星的個案，可以靠語境、脈絡來理解當下所要表達的詞義。但印尼語不同，印尼語透過文法中的各種詞綴，像是在同一個場景中把攝影機鏡頭轉向不同角度，畫面及意涵則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詮釋。

除了空間裡的相對關係，還有時間序列裡的相對關係

除了Tinggal這個動詞字根外，還有許多這類型的詞彙，例如：Pinjam (同樣使用詞綴來切換借入borrow、借出lend的關係)。若Tinggal是主體在空間內的相對關係，那麼Dulu則是主體在時間序列中的相對關係。

Dulu (形容詞/副詞)，中文翻譯可以是「前面的、先」(相對應的英文翻譯是first)、也可以是「之前的」(相對應的英文翻譯是former/ before)。在中文和英文裡，「前面的」與「之前的」分別用兩個不同的詞彙來標記時間上的先後，彼此並不共用同一個字根。但在印尼語的視角下，Dulu可以同時對應「過去」與「在序列中排序在前」，這說明了時間及序列從來就不是一條固定方向的單行道，而是依附在說話者當下所選擇的參照位置上，隨時可以轉換視角。舉個例：

Saya pamit dulu. = 我先離開 = I leave first. 這句話裡的Dulu既不是「以前」，也不算是「未來」，而是一種「相對順序」的宣告，在這一群人之中，我是「先」移動的那一個，你們暫時留在原地。這種說法像是在調整彼此在時間軸上的相對位置。而下一個例子則是用Dulu指向過去：

(某流行歌的歌詞) Engkau yang dulu sudah berbeda. = 之前的你已經不一樣了 = The one of the past is different now.  這句話裡的Dulu，指向的是一個已經走遠、留在時間後方的自己。指涉的是在時間軸上的相對位置。

關於同時指前涉後的時間相對位置的詞，還有一個常用字：Lalu，它可以是形容詞、副詞、和連接詞。中文意指「然後」(相對應的英文翻譯是then)，也可以指「過去」(相對應的英文翻譯是before/ past)。同樣是在視角的差異下，指涉時間上的相對位置。舉個例：

Tiga hari yang lalu = 三天前 = three days ago/ before 在這裡指的是過去、之前的時間。但若句型變成這樣，詞性變成連接詞：Saya pergi ke sana lalu kembali. = 我去那邊然後回來 = I went there and then came back. 在這裡指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也許是未來發生、也許是描述兩件事的發生順序，而lalu kembali 則是指時間軸上比較後來發生的事。

從Tinggal的空間相對位置、到Dulu和Lalu的時間相對位置，把這個語言講得似乎變得很複雜，那是因為我們是在不同的語言和文化框架下學習且成長，當我們把自己的框框、套在別人身上，自然就沒那麼適切，一切也都變得奇形怪狀。但也不是那麼多人能從這些枝微末節瞭解到：啊，原來是不同的宇宙觀在主宰著語言/詞彙的創造與使用。不管怎樣，已經離開(Meninggalkan)那堂課將近兩年，這遺留(tertinggal)快兩年的功課，我現在交卷囉。

Bagaimanapun, sudah hampir dua tahun sejak saya meninggalkan kelas itu, dan PR yang sudah tertinggal hampir dua tahun ini akhirnya saya serahkan sekarang.

Anyway, it's been nearly two years since I left that class, and this homework, left behind for almost two years, is finally being turned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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