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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惹隨筆】Gotong Royong 的隱性帳本—他者凝視下的爪哇鄉間婚禮

 

【日惹隨筆】Gotong Royong 的隱性帳本—他者凝視下的爪哇鄉間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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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7日,日惹D.I.Y. (Daerah Istimewa Yogyakarta), Kabupaten Sleman, Kecamatan Tempel。我在同一天參加了兩場相距100公尺的婚禮,耗去了幾乎整個白天。

這不是偶然的行程安排。對這個村子而言,這一天只是又一次、整個社群定期透過某個家庭的生命節點,完成一次對自身結構的集體確認。六個小時,兩場婚禮,同樣的村民,同樣的茶點,同樣的流程,只是在兩個方向各走100公尺。但正是這種重複性,讓我意識到:我觀察到的不只是兩個家庭的特殊日子,而是一套印尼傳統社會機器在例行性地運轉。

一個不免費的「免費幫忙」

在台灣,我們習慣用禮金衡量一場婚禮的社會義務。金額高低,透露的是你和主辦家庭之間的關係深淺與社會距離。在這裡,貨幣退到幕後,勞動力走到台前。

主辦家庭出錢、出物資,村民則是出力執行一切。男丁搭帳篷、搬椅子、安排座位;婦女製作茶點、餐食,以及在現場分送餐點、補充飲料。沒有外燴公司,沒有婚禮顧問,沒有太多可以被外包出去的環節。一切的一切,都由這個村落自行吸收。這套體系叫做 Gotong Royong。當印尼人說起這個詞時,語氣裡常常帶著一點驕傲,像是在說:這是我們和外面世界不一樣的地方。但我在現場觀察的感受是:這份「互助」,從來不只是純粹的善意。

法國社會學家馬塞爾·莫斯(Marcel Mauss)1925年的「禮物」(The Gift : The Form and Reason for Exchange in Archaic Societies)中指出,禮物交換從不自由,它背後永遠帶著給予、接受、回饋的三重義務。表面上是無償的勞動付出,實質上是在一本看不見的帳本上為主辦家庭記了一筆債。今天你的男丁幫我搬椅子,今天你的妻子幫我包 Lontong,這份人情是存進去的,而不是消耗掉的。未來輪到你辦婚禮、辦喪事、辦任何需要全村動員的時候,我欠你的這筆帳,會以勞動的形式還回來。

這解釋了婚禮前一週的村民分工會議,為何對「思想比較傳統的村民」而言幾乎沒有缺席的理由。你缺席,不只是沒去開一個會,而是在這本帳上主動劃掉了自己的信用額度。這種隱性的社群壓力,在爪哇農村從來不需要用言語說明,它存在於每一個人對自身社會位置的清醒意識中。

音響:一個聲學宣示,一場提前開始的婚禮

婚禮前三天,最先架設完成的不是裝飾,不是廚房,而是音響系統。

每天上午十點,音樂準時開始,震天價響,重低音直接穿越稻田、叢林、和你家薄薄的牆壁。這不是為了暖場練習,也不是為了讓幫忙的村民有個背景音樂可以聽。這是一種宣告,聲音能蔓延到哪裡,這場婚禮的「存在感」就宣示到哪裡。鄰村的人,附近騎摩托車路過的人,在田間工作的人,全部都會在婚禮正式開始之前,先透過耳朵接收到這個訊號:這裡有好事正在發生,你應該、也一定知道。但對我這種習慣安靜的外來者而言,這也是一種自我設定的警示:人群聚集的地方,最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我住在這個村子快半年,見識過這種聲學宣示不只一次。它有個更極端的版本,叫做 Sound Horeg,一種低音震動到讓人胸腔共振、大腦共鳴的移動音響文化,在爪哇農村的各類慶典上非常普遍。我還沒有完全參透它的社會意義,但我能感受到:音量的大小,在這裡不是品味問題,而是存在感的宣示。聲音越大,代表這件事越重要,代表我們作為一個社群越值得被聽見。但我依然在想,被聽見?然後呢?

涂爾幹(Émile Durkheim)認為,儀式的功能不在於神聖本身,而在於透過集體參與,反覆劃定社群的邊界、確認成員的歸屬。這場婚禮的儀式動員,早在婚禮前三天就已經開始了,用聲音完成第一輪召喚。正式的宗教儀式和慶祝環節,只是這個過程的最後一個章節。

Imam 的行程表:神聖工作者的轄區管理

婚禮當天,宗教儀式由轄區Penghulu或婚姻登記官員到場主持。新人們必須事先去Sleman市政府的宗教事務局(Kantor Urusan Agama, KUA)申請婚姻登記,宗教事務局會派出有資格主持婚禮宗教儀式的Penghulu,在婚禮當天到場主持和見證婚禮,並在儀式完成後直接進行登記和核發結婚證書(Buku Nikah)。儘管Penghulu是政府官員的身分,但他同時具備Imam (在天主教教堂裡叫神父、在基督教教堂裡叫牧師、在清真寺裡叫Iman)帶領信眾祈禱的資格與能力。但相對的,非並非每一間清真寺的 Imam 都有資格主持婚禮的宗教儀式,又或者,地區清真寺的Imam若無KUA官方授權,其見證的婚禮是不具法律效力。

因此,並所以,新人們得事先申請Penghulu到場主持婚禮的宗教儀式。但每位Penghulu有自己負責的管轄區域,遇到同一個吉日有多組新人舉辦婚禮時,有效率的排程是不可或缺的。而今天這位Penghulu,在主持完第一場婚禮後,步行100公尺,接著主持第二場。兩場之間,他大概有一至兩小時的空檔,喝一杯熱茶,清清喉嚨,然後繼續。

這個細節讓我想了一會兒。在伊斯蘭的宗教框架中,婚禮的神聖性由Penghulu的在場來背書;但這個神聖性的「供應」,是被行政體系嚴格管控的,轄區制度、申請流程、排班邏輯。神聖與行政,在這裡並不矛盾,反而是一體的。Penghulu在第一場婚禮完成認證後,步行到第二場,這個身影本身就是一個隱喻:宗教的神聖,在農村日常的尺度裡,也是一份需要排班的工作。

身體知道該坐在哪裡

婚禮當天,賓客進場後男女自動分流,沒有指示牌,沒有人指引,就這樣發生了。這跟印尼穆斯林去清真寺祈禱的入場邏輯一模一樣。有小孩的話,爸爸帶男孩,媽媽帶女孩。這套空間秩序,在禮拜中被反覆練習,最終內化為婚禮現場也能自動複製的身體程式。但有趣的是,這種空間分流,最終可能會因艷陽高照、高溫不耐,然後以帶著小孩為藉口,而出現破口。總之,太熱了,帶著小孩從女賓區走向有遮蔭的男賓區,也是有可能小範圍地發生。

另外,新人的親屬和已婚長輩主要聚集在核心觀禮區,那裡有最好的視野,有最靠近主禮台的位置。非核心觀禮區散落著滑手機的、跟熟人抬槓的、帶小孩來溜的賓客。場外有賣氣球的、賣玩具的、推著把哺冰淇淋車等待的小販。而我自己也飄向了邊緣。

沒有人叫我去那裡。沒有任何標示告訴我「外國人請坐這邊」。但作為一個未婚的外國人,我的身體似乎自己算好了帳:核心區不屬於我。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把這種現象稱為 Habitus。社會規範透過長期的反覆實踐,慢慢內化為肉身的自動反應,讓人在進入任何場域的瞬間,「不假思索」地找到符合自身社會位置的座標。婚姻在這個場域裡,是進入「成熟成人」的入場資格。未婚者,不論年紀,在這套分類系統中都還是「未完成的狀態」。我坐在邊緣,不是被排斥,是 Habitus 讓我的雙腳自己走過去的。

這讓我想到坐在邊緣區的另一個好處,我在隨筆實錄中寫過:可以合理迴避那種「也愛問什麼時候結婚、生小孩的長輩」。這個迴避策略本身也是 Habitus 的一種,身體學會了如何在不冒犯任何人的情況下,為自己保留一塊喘息的空間。邊緣不只是被動的位置,也可以是主動選擇的庇護所。而這種Habitus不僅是作用在我這個外國人身上,同行、且未婚的爪哇友人也同樣有效。

高夫曼(Erving Goffman)的前台、後台理論在這裡也是同樣清晰可辨。Imam 的祈禱、司儀和新人長輩代表的儀式性致詞、贈禮環節的莊重進行,這些都是前台,是整個婚禮向外宣示其神聖性與社會正當性的時刻。而邊緣區的滑手機、賓客之間的八卦抬槓、和場外的冰淇淋或兒童玩具交易,這些都是後台,是支撐前台得以持續運作的日常底氣。

兩者缺一不可。一場全程莊嚴、沒有半點鬆弛的婚禮,在炎熱的乾季戶外場地,會讓人累到不想再來。正是因為有後台的存在,前台的神聖才顯得可以被承受,甚至值得期待。婚禮在這裡同時是儀式,也是節日,也是農村日常生活中難得的娛樂出口。

「講很久」代表著你的份量很重

婚禮全程,有兩件事讓我感受到時間被刻意拉長:Imam 的祈禱,以及司儀和新人長輩代表的儀式性致詞。

Imam 的祈禱,對我而言像是在聽他唱歌,一段綿長的阿拉伯語誦讀,抑揚頓挫,音調比說話更接近吟唱。唸到一個段落,他會停下來,等待台下賓客的集體回應 Amin。就像天主教彌撒中神父祈禱到一個節點,信徒接上阿門。這個一問一答的結構,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拉進了同一個儀式節奏,讓分散的個體在聲音的共鳴中短暫融合成一個集體。

之後 Imam 開始講笑話。我完全聽不懂,但旁邊的阿伯們笑得很開心。我看著這個場景,突然覺得這和演唱會上歌手跟觀眾互動的橋段,在結構上幾乎一模一樣。一個有麥克風的人,帶著台下的人一起進入某種情緒狀態,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我是這個時刻的一部分。涂爾幹稱之為「集體沸騰(Collective Effervescence)」,也就是個體在集體的共振中,短暫體驗到一種超越日常的歸屬感。宗教儀式和演唱會,達成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使用的語言不同。

司儀和新人長輩代表的致詞,則用的是高禮節爪哇語(Krama)。爪哇語的敬語系統極為複雜,分為日常用語(Ngoko)、中階(Madya)、以及最高敬語(Krama)等層級,各自適用於不同的社會關係與場合。在婚禮這種正式儀式中,使用 Krama,是對所有在場者,包含主辦家庭、新人、長輩、賓客等等,致上最高的敬意。

這讓整個致詞過程「講很久」。但這個「很久」不是浪費,而是計算。時間的消耗,在爪哇的儀式語言政治中,被轉化為尊重的重量,也就是你願意花多少時間說這件事,就代表你賦予這件事多少社會份量。簡短,在這裡反而是一種輕視。婚禮司儀在男方贈禮環節講了很久,因為這段婚姻值得這麼長的語言陪伴。女方長輩代表致詞了很久,是因為要深深感謝參與這場婚禮的所有人。這不禁讓我深刻反省,在印尼的這些日子裡,我總是長話短說,是少了那麼多尊重的姿態。

六小時的兩場婚禮所換來的一份帳本

兩場婚禮結束,我走回家,在筆記裡寫下這六小時的記錄。

這個村子的婚禮,不只是兩個人結合的儀式。它是整個社群關係的定期盤點:誰來了、誰沒來、誰幫了多少、誰欠誰一份尚未償還的人情。Gotong Royong 的隱性帳本,在婚禮的每一個環節中被悄悄翻閱、核對、更新,然後重新謄寫進每一個村民對彼此的認識裡。

而我,坐在邊緣,吃著不辣、又符合我口味的Rendang,看著這一切從頭到尾走完一遍,然後又走完一遍。我心裡正默默地想著:我既不在這本帳裡,也不在這個儀式結構的任何一格中。我的存在對這個社群的運作沒有任何影響,也沒有人在那本帳本上為我記一筆,更沒有人在等待我的回饋。

但當我想著:「不在帳本裡才得以看清楚這個帳本的輪廓」時,我行的友人卻冷不防地回頭跟我說:「大家都會記得你有出席這兩場婚禮的!」

我的「他者凝視」,眼前突然一陣模糊。

台灣的婚禮用禮金袋計算社會義務,金額是明碼標價的;這裡的婚禮用整個村子的身體來計算,帳目是隱性的、長期的、無法用一個數字結清的。哪一種更誠實,我還在思考。但我知道,當一個社群願意用六小時、兩場婚禮、全村出動來完成這道算術的時候,那本帳裡裝的,已經不只是人情,而是這個共同體選擇繼續存在的意志。

在現代化與都市化的浪潮裡,這種儀式還能撐多久,我不知道。但至少在202667日的這個日惹農村,它還在運轉,還在讓人的身體記住自己屬於哪裡,還在讓一個坐在邊緣的外來觀察者,感受到一種他永遠無法完全加入、但也無法假裝不存在的社群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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