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惹隨筆】從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到張愛玲不曾造訪印尼-幻想著
最近,從早晨七、八點至中午前,總會聽到單螺旋槳飛機在我們這帶的農村上空飛行,有時候稍微飛得低空些、有時候又稍微飛得高空些。聽那螺旋槳引擎的聲響,感覺都是單獨一架飛機飛過,而不是數架飛機一起飛。假如有看過二戰的電影,絕對會對那種螺旋槳引擎聲感到熟悉。特殊的單螺旋槳戰機的引擎聲、伴著鄉間靜甯的環境,彷彿是回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讓我不禁回想起,我為什麼會這在裡。
說起來有點後見之明,但我也可以用很具信仰地歸因:冥冥中註定。在來到日惹前,儘管我知道印尼這個國家,除了峇里島之外,還有數千島嶼,但我卻只造訪過峇里島。只不過造訪峇里島的次數,算是多到假如峇里島省政府發行常客認同卡、我應該是可以拿到金卡以上的等級。每一次換工作的空檔、又或者每一次的長假期,安排個峇里島逃避之旅,肯定是不可缺的行程規劃。
當初,對於峇里島的偏愛,是起源於文化人類學家Clifford Geertz的一篇短篇論文「鬥雞」。這個公雞要怎麼鬥,我是沒那麼在意,但從論文中,我發現了峇里島人那股表面上事不干己的冷漠態度,與我想要從亂世裡逃脫的念頭,是多麼的契合。
假如你是住在峇里島的鄉下,每天在稻田或森林步道裡散步,與你擦身而過的村民,表面上是看都不看你一眼,但實際上是已經記住了你這個人。當然,在你還沒跟這個村民有過生命上的實質交會,你只會感受到他們一點都不甩你這個外國人。說我是逃避紅塵也好、說我是I型人也罷,一個人旅行就是想要有一個人孤單、安靜的樣子,與人社交、就免了,回應在地人的好奇心、也免了。而我對於峇里島人的人情世故體驗,會有這麼人類學論文式的體驗,都是因為一直不小心、不經意、又或者是命中注定地造訪位於烏布某個角落的一家服飾店和小餐廳。
幾乎每一次的峇里島之行,總會因為流汗過多,T-Shirt或衣服不夠穿,只好找一家街邊的服飾店(當然是遠離鬧區的街邊服飾店,價格比較便宜)隨意買幾件便宜的T-Shirt或襯衫頂著穿。沒想到,這麼多年來,總是走進同一家店。店阿姨、最後都變成店阿嬤。剛開始,我都只是無意識地走進這家店,挑了便宜貨,然後付錢閃人。但最後一次,店阿嬤說:「我記得你。」
同樣的情景,也發生在某一家小餐廳。在旅行途中,我只要覺得東西好吃,我通常會數度造訪同一家店,甚至是坐在同一個位置、點類似的餐點和飲料。最後一次在烏布,我再度無意識地走進同一家餐廳,只是我慣常坐的位置已經有客人。服務生小姐姐也對我說:「我記得你。每次都坐那一桌,但很抱歉,今天有人坐在那裏了!」他們都記得我,但實際上,這麼多的觀光人流、和這麼長的時間跨距下,他們都不應該記得我。所以,這讓我深信著,我每次走在烏布Kajeng Rice Field稻田邊遇到的賣椰子阿嬤,早就記得我這個人的存在。哪種物理上疏離、卻精神哲學上連結的模式,實在是讓我感到通體舒暢。只是讓我感到舒暢的重點是在於那物理上的疏離;精神哲學上的連結,你不講、我也感覺不出來。
然而,我最後選擇了在爪哇島上落腳。直到落腳之後,才知道一位對我碩士論文影響很深的社會學家Benedict Anderson也曾落腳過爪哇島,只是他主要是長居東爪哇的Batu、並且在那裡去世,偶爾也來過日惹走跳。在獨裁總統蘇哈托的任期間,他曾被印尼政府驅逐出境。但越是禁忌和放逐、越是加強他對於印尼的迷戀。他寫過的書,大概只對我的碩士論文有用處,對我在爪哇島上社交生存技能的貢獻,就聊勝於無了。
爪哇人是另一群不同風格的神祕物種。他們喜歡你,你感覺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很含混且溫和;他們討厭你,你也感覺不出甚麼特別的,依然有辦法跟你胡亂抬槓。這種人際之間的互動,像是有點距離、但又沒有甚麼距離,你覺得別人對你沒甚麼想法、但其實早已對你有了評價。這就像是基督新教的預選論,你可以是上帝的chosen one、但在你沒死之前、你都不會知道自己是否被選上的那種焦慮感。到底是喜歡我、還是不喜歡我?挑個有偶數或奇數花瓣的花來做預測,都比自己空想揣測還來得準確。所以,對於不愛社交的I人來說,實在是種很大的情緒負擔。
最近,我在網路上把郁達夫的短篇小說找出來讀讀。他是我在大學時期修中國近代文學時,最喜歡的文學家之一。以前對他的生平沒甚麼興趣,但現在AI助手很有效率,下個指令就能知道他的祖宗八代。有一點不太驚訝地知道,在對日戰爭爆發後,郁達夫避居新加坡,而在稍後太平洋戰爭爆發、新加坡淪陷後,再次避居到蘇門答臘島(西蘇門答臘島的Payakumbuh)。史學家隱晦地說,郁達夫會離開中國,除了想避開戰亂、避開政治上的壓力,還有避開失敗的婚姻。於是在他印尼蘇門答臘島上隱居,娶了一名印尼華人,展開新生活。只是他的「抗日」名聲,導致他最後還是死在日本人的手裡、不明不白地。
所以,我到底在這裡幹嘛?我確定我沒有「春風沉醉的夜晚」裡,神經衰弱且對未來感到茫然、或者對社會冷漠感到悲憤。也沒有「想像的共同體」裡,甚麼連結、甚麼符號,或者越是放逐、越是連結的情愫。更沒有想要跟誰有著精神哲學上的連結。但我確實幻想著看到日惹北邊的默拉皮火山突然噴發、某一天的單螺旋槳飛機低空飛掠後就聽到一聲爆炸聲響;想看看一座城市傾圮時,到底會成就些甚麼?嗯,那是張愛玲,他沒來過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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