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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ot Sebuah Sponsor|ArtJog: Perebutan Modal Budaya, atau Koreografi Panggung yang Terus Beru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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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閱讀中文版 | Read in English 】 Pada Jumat petang, 19 Juni 2026, halaman Jogja National Museum (JNM) mulai dipenuhi orang. Lampu-lampu baru saja dinyalakan, dan para tamu perlahan berkumpul untuk menghadiri pembukaan ArtJog 2026. Mengusung tema Ars Longa: Generatio, seni yang bertahan melampaui generasi, perhelatan seni kontemporer terbesar di Indonesia itu bersiap membuka tirainya. Namun sebelum acara resmi dimulai, seorang pria berdiri di dekat pintu masuk sambil menggenggam setangkai bunga. Ia memulai monolognya: " Seni telah mati. Sastra telah mati. " Ia adalah anggota kolektif seniman ArtJokes. Kalimatnya bahkan belum selesai ketika petugas keamanan mulai mendekat. Saya tinggal di Yogyakarta. Sebagai seorang Taiwan yang telah menetap beberapa tahun di kota ini, saya terbiasa mengamati politik internalnya dari posisi seorang luar. Posisi sebagai "orang lain" ini bukan posisi yang netral, juga bukan berarti lebih objektif dibanding mereka yang lahir dan bes...

贊助的重量:ArtJog是一場文化資本的爭奪,還是定期性的舞台走位?

贊助的重量:ArtJog是一場文化資本的爭奪,還是定期性的舞台走位?

2026 6 19 日,星期五傍晚,日惹國家博物館(Jogja National Museum, JNM)的庭院裡,燈光正要亮起,開幕式的人群正在集結。ArtJog 2026,主題「Ars Longa: Generatio (藝術長存,世代相傳) 即將揭幕。然而在一切正式開始之前,有個人站在入口處,手持一束鮮花,開始獨白:「藝術已死。文學已死。」他是藝術家集體 ArtJokes 的成員,話還沒說完,保安就上前了。

我住在日惹。作為一個台灣人,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幾年,我習慣用一種外來者的位置觀看它的內部政治。這個「他者」的位置不是中立的,也不是比在地人更客觀,它只是提供了另一種焦距。有些裂縫,身在裡面會因太習慣而看不見;有些結構,局外人反而更容易感受到它的形狀。日惹是一座藝術家很多、脾氣很硬的城市,它的藝術圈有著一種特殊的集體記憶:1998 年改革 (Reformasi) 之後的那種解放感,那種覺得自己終於可以說話的衝動。但在這衝動之下,始終有一種結構性的焦慮,關於錢、關於展示空間、關於誰來決定誰有資格被看見。而這場開幕式的騷動,對我來說不是意外。它是一個長期積累的必然。

一座城市的藝術節,與它的身世

ArtJog 前身為 Jogja Art Fair (JAF),於 2008 年啟動,由藝術家主導、非商業取向,逐步轉型為策展導向的當代藝術展。創辦人 Heri Pemad 帶領的組織,從 2009 年起引入策展邏輯,從主題、評選、到邀請藝術家,ArtJog 不再只是個藝術市集,而開始變成一個具有論述能量的機構。到了 2010 年代中期,它已經是印尼最重要的當代藝術平台之一,吸引區域性的策展人、藏家和媒體的目光。

這個成長過程有它的光輝,但也有它的代價。一個由藝術家主導的活動,在機構化的過程中,必然面臨一個 Pierre Bourdieu 早就指出的根本張力:藝術場域 (artistic field) 需要相對自主性 (relative autonomy) 才能維持其正當性,但這個自主性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而是必須在與政治場域和經濟場域的持續角力中被爭奪和捍衛的。 當展覽規模越來越大、預算需求越來越高,贊助就變成了不可迴避的問題。而每一筆贊助,都是一次對場域邊界的重新談判,有時是微調、有時是質變。

贊助結構的歷史漂移

ArtJog 的贊助史,是一部場域邊界緩慢移動的歷史。早期仰賴地方政府補助和小型私人贊助,生態相對單純。2010 年代中期,企業贊助開始進入。最具爭議性的一次,發生在 2016 年,當Freeport Indonesia成為 ArtJog 9 的贊助商時,批評聲浪隨即湧現。藝術家、環保人士、人權組織指出,Freeport Indonesia在巴布亞有長期的環境破壞和人權侵害紀錄,而 ArtJog 展場裡卻也同時展示著批判性的社會議題作品,這種並置本身就是一種道德矛盾。有藝術家在看見Freeport Indonesia標誌後直接以行動抗議,並組織發起聯署,要求退還贊助金

但事件的結局預示了某種模式:展覽照常舉行、批評者的聲音被記錄在案、然後生活繼續 。這個模式在後來的每一次類似爭議中不斷反覆出現。國有企業 BRI銀行 Pertamina石油公司的加入,是「國家資本正常化」的進一步延伸,而藝術界也已逐漸習慣了這個遊戲規則:接受贊助、聲明獨立、繼續創作,偶爾有人抗議,然後下一年再來一次。2026 年的 Didit Hediprasetyo Foundation,表面上看只是這條演進線上的下一步。但它的性質,發生了一次質變。

一個名字,與它的重量

Didit Hediprasetyo1984 年生,印尼時裝設計師,畢業於巴黎著名時裝學校,是第一位在巴黎高級訂製時裝週 (Haute Couture Week) 發表作品的印尼設計師。在時尚圈,他有真實的資歷,作品曾出現在Tatler AsiaHarper's Bazaar Indonesia,走得是高端訂製服路線,受到藏家和媒體的關注。2024年,他設計了印尼代表隊出征巴黎奧運的制服,在國際媒體上受到廣泛報導。

這些時尚圈的資歷是真實存在的,Didit並不是一個空有名聲的草包。但問題在於,他在時尚圈的能見度,與他父親在政治場域的位置,兩者之間的邊界始終模糊。 每一篇關於Didit 的報導,幾乎都必然附帶一句「Prabowo Subianto 之子」。這不是可以被輕易略去的背景資訊,而是他整個公眾形象的結構性支撐。他在Haute Couture Week 的出現,固然是個人努力的成果,但伴隨著父親競選、當選、執政的政治時機與媒體密集關注,這個「成果」的能見度,與其說完全是藝術社群的自主認可,不如說有相當程度是政治資本外溢效益的一部分。

更關鍵的是,從時裝設計師到當代藝術贊助人,是一次場域的跨越。Didit在時裝界有一定的位置,但在日惹藝術社群的脈絡裡,這個有著深厚批判傳統、長期累積在地網絡的社群,至少就公開可見的長期參與而言,Didit Hediprasetyo這個名字幾乎沒有形成任何積累的連結與信任。但他的基金會以資金贊助的方式,直接進入了整個場域的核心位置,與 BRI Pertamina 並列。

這裡 Bourdieu 的「慣習」 (habitus) 概念變得非常清晰。出身往往決定了一個人進入場域時所擁有的起始資源,以及被看見的成本。 一個普通的年輕藝術家若要在 ArtJog 的贊助結構中獲得話語權,幾乎是不可能的。而 Didit Hediprasetyo Foundation,憑著一個標誌,就坐上了戰略夥伴的席位。這不是個人努力的問題,這是慣習的結果。他進入這個藝術場域的方式,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場域中不平等的進入條件。

Bourdieu 的透鏡:一場文化資本的爭奪

Bourdieu 的理論框架裡,社會行動者在各個場域中不斷進行資本的積累與轉換。文化資本、社會資本、經濟資本和象徵資本之間,可以在特定條件下相互換算。

Didit Hediprasetyo Foundation ArtJog 贊助名單上的出現,是一次非常具體的資本轉換操作:政治資本 (父親的總統地位) → 經濟資本 (贊助金) → 文化資本 (「支持當代藝術」的形象) → 象徵資本 (「開明進步的文化人」的正當性) 。這個轉換鏈條的精妙之處在於,它讓最難看的那一端被最好看的那一端所掩蓋,而在整個過程中,不需要任何人說謊。

Bourdieu 同時提出了一個更讓人不安的問題:象徵暴力 (symbolic violence) 這不是物理性的強制,而是一種隱性的、被雙方都接受的支配邏輯。當 ArtJog 接受這筆贊助時,它不只是接受了錢,它還默認了一套規則:文化場域的資源是可以用政治資本換取的。這個默認不需要任何人說出口,它就自然地成為場域的新規範,滲入下一屆、下下一屆的操作邏輯之中。

這裡必須提出一個更讓人不舒服的問題,它不只指向機構,也指向所有參與者。當每一位藝術家用自己的作品、聲譽、和身體的在場,為這個展覽賦予文化正當性時,他們在客觀上是否協助了這個場域的持續運作?這不是道德審判,而是 Bourdieu 式的社會學追問。結構不需要任何人主動選擇配合,它只需要人們繼續做他們本來就在做的事。而這正是共犯結構最難以撼動的特質:沒有壞人,只有一個讓所有人都繼續前進的系統。

Artwashing 的問題,為何在此無法迴避

Artwashing」用藝術的光暈清洗一個需要被美化的形象。這個概念最早從石油業與文化機構的共謀關係中發展出來。它是「洗綠」 (greenwashing) 的文化版本。贊助者獲得「開明」、「有文化品味」的象徵資本,藝術機構獲得資源,雙方在沉默中完成交換。

我沒有Didit Hediprasetyo FoundationArtJog之間合約的內容,也沒有贊助金額的資料。但正是這起事件的若干條件,讓Artwashing的問題變得無法迴避。一位現任總統之子的基金會,在父親執政初期,以贊助者身份進入印尼最具聲望的當代藝術節,並被安排在開幕式上致詞。無論這筆贊助是否附帶任何明示條件,它所完成的象徵效果已經存在。政治家族的名字,與藝術場域的正當性,在同一個舞台上被並置了。因此,要求藝術機構解釋清楚這個並置的邏輯是合理的。

但這絕非印尼獨有的現象。BP贊助英國博物館長達數十年,在全球各地的採油作業造成環境破壞的同時,以文化贊助換取「負責任企業公民」的形象。卡達的體育贊助、沙烏地阿拉伯的藝術節投資,都是同一套邏輯的不同版本,也就是用文化的符號正當性,換取政治合法性。ArtJog-Didit案例的特殊性在於,洗白的對象不是企業,而是政治家族本身,尤其是身為總統的父親在眾多藝術家心中,是背負著深厚的人權黑歷史。因此,相較於企業贊助案例,這次爭議更容易被部分藝術家與評論者解讀為Artwashing的問題。

Artwashing 最精妙的機制,在於它不需要改變任何實質內容。展覽照開,批判性作品照樣展出,Aksi Kamisan的精神照樣可以被主辦方引用為「我們支持批評聲音」的佐證。而當容許批判性作品的存在、讓批判本身成為展覽的一部分,正是最高明的收編。

這裡Antonio Gramsci的霸權理論 (hegemony) 提供了更深的解釋層次。支配不需要強制,只需要讓被支配者認為遵從是理性的、自然的、甚至符合自身利益的。藝術機構得到資源,贊助者得到形象,藝術家得到展示空間,觀眾得到文化消費。沒有人需要被強迫,交換在彼此默契中完成。而這個默契一旦形成,批判者要反對的就不只是某一個壞人,而是整個讓所有人都「受益」的結構,這才是改變如此困難的真正原因。

Goffman 的透鏡:精心設計的舞台走位

如果 Bourdieu 分析了場域為何被滲透,Gramsci 解釋了批判為何被吸納,Erving Goffman 的劇場理論則讓我們看到這一切是如何在日常互動層次上被精確執行出來的。

Goffman的框架裡,社會互動是一場持續的表演,行動者在「前台」 (front stage) 維持特定形象,在「後台」 (back stage) 進行準備和協商,整個表演的核心技術是「印象管理」 (impression management) 。這個框架不涉及道德評判,它只是描述行動者為了維持觀眾對特定形象的認可,必須持續管理自己被看見的方式。而這次ArtJog-Didit的事件過程,幾乎是Goffman「印象管理」的教科書示範。

前台:ArtJog是印尼最重要的當代藝術節,開放、批判、多元。主題引用了大衛·格雷伯 (David Graeber) 的思想,宣稱以藝術家驅動的邏輯對抗文化的商業化。贊助名單包含了一個「Foundation」,給人文化慈善而非政治介入的聯想。

後台:深夜,6 18 日,ArtJog 官網上Didit Hediprasetyo Foundation的贊助標誌被移除。主辦方在評估輿論走向、調整應對策略。最終決定:Didit不出席開幕,但贊助關係維持,並發表聲明強調「無干涉創作自由」。

印象管理的邏輯:即使抗議聲浪促成了Didit的缺席,這次讓步更像是危機管理的技術性調整,而非贊助結構的實質鬆動。最顯眼的道具被撤走,舞台重新佈景,但幕後的資金關係完整保留。觀眾看到的是「機構回應了輿論」,而機構實際改變的,只是前台的能見度管理。

這套操作在日惹文化語境中有其深層的土壤。印尼文化中的 Jaga Muka (顧面子) 是一套深層的社交邏輯。公開衝突被視為失禮,「表面和諧」是社會運作的潤滑劑。Musyawarah mufakat (協商達成共識)的文化默契,讓許多決定並非在公開場合進行磋商、而是之前就已在私下完成。這套文化邏輯,為Goffman式的印象管理提供了完美的在地土壤,即使並非所有人都共享同樣的理解,但這套文化邏輯仍然使前台與後台的區分得以維持。

2026 年的ArtJog開幕夜:一束花,與它的極限

站在 JNM 入口的那位藝術家,手持花朵說出「藝術已死」,是我在近幾年日惹藝術圈所見過的,最接近直接行動的姿態

2024 年之後的觀察,讓我意識到日惹藝術家面對政治壓力的普遍策略,是將批判轉化為可推諉的隱喻。政治性的焦慮,轉化成裝置藝術、身體表演、象徵物件的形式出現;讓語言的表達是模糊的,但解讀卻是開放的。而讓藝術家在必要時可以說「那不是政治聲明,那是藝術表達」。這種策略有其智慧,但也有其根本的限度,因為它是防禦性的,而非進攻性的。它保護了個人,卻無法改變場域的邏輯。

ArtJokes 的行動嘗試打破這個默契。以 ArtJog 的諧音直接命名,本身就是一個姿態,聲明這個最神聖的機構,不值得被嚴肅對待。開幕式的行為藝術選擇了機構空間的入口,而非展場內部。這個地理選擇,意味著抗議不是在機構容許的空間裡發言,而是在機構的門檻上製造障礙。

但結構的現實冷靜地擺在那裡。沒有參展藝術家退出,沒有贊助關係改變。 這不是批評個別藝術家的勇氣,而是必須正視的結構性困境。當ArtJog是日惹乃至全印尼幾乎無可替代的重要展示平台,退出的成本是如此之高,個人的道德選擇在結構面前擁有的空間非常有限。每一位留在場內的藝術家,在主觀意願上也許強烈反對這筆贊助,但他們的客觀在場,仍然成為了維繫這個場域運作的重要條件,也就是他們賦予了展覽文化正當性,而展覽的文化正當性,正是Artwashing賴以成立的條件。

這就是共犯結構最讓人窒息的特質。它不需要任何人主動選擇邪惡。它只需要所有人繼續做他們本來就在做的事。

能夠走出預言的宿命?

若讓Bourdieu說完他的話:場域在資本邏輯的侵蝕下逐漸失去自主性。若讓Gramsci說完他的話:批判被霸權吸納,成為系統正當性組成的一部分。若讓Goffman說完他的話:每一個行動者都在管理自己的形象,後台的真實被前台的表演所掩蓋。若把這三套理論架構全部說完,剩下的似乎只有一個結論:這是一個被結構決定的場景,幾乎無人能夠例外。

但在下這個結論之前,有幾個問題必須先被提出,不是因為它們有答案,而是因為沒有這些問題,分析就只是分析,而不是追問。

在今天的印尼,藝術場域究竟還剩下多少能力,去決定哪些資源可以被接受、哪些資源必須被拒絕? 如果所有大型展覽都需要資金,而資金總是來自政治權力、國家資本或企業資本,那麼藝術自主性究竟意味著什麼?它是否意味著拒絕所有有問題的資源?還是意味著在接受資源之後,仍然保有批判資源提供者的能力?ArtJog 2026 並沒有回答這些問題。它只是把問題暴露了出來。

而我選擇在這個暴露的時刻,不走進理論架構中,悲觀的預言。

不是因為我對結構的力量有任何幻覺,而是BourdieuGramsciGoffman 三個人加在一起,說的都是同一件事:結構比個人的善意更持久,比任何一次抗議更頑固。但 Bourdieu 的場域理論同時也承認,場域的規則不是自然律,它是被建構的,因此也是可以被拆解的,哪怕極其緩慢。Gramsci的霸權理論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它揭示了霸權的脆弱性,也就是霸權需要不斷被再生產,而任何一次拒絕配合,都是對再生產鏈條的一次干擾。

那束花,也許什麼都沒有改變。但它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它讓「這場表演不是理所當然」這個認知,被公開說出來。 在一個往往把公開衝突視為高成本選項的Jaga Muka 文化邏輯情境裡,有人選擇在JNM展場門口張開口,這本身就是對整個結構的微小但真實的拒絕。

日惹這座城市之所以在印尼的文化政治地景上獨樹一幟,不是因為這裡的藝術家比別處更純粹,也不是因為這裡沒有妥協和算計。而是因為這裡的社群,有著一種更頑固的集體記憶,一個關於 1998 年之前的壓制,關於那段歲月裡藝術家、活動家、學生在這座城市街道上以身體和文字築成記憶。這個記憶讓人們記得,「被容許存在」和「真正自由地存在」之間,有一條不應該被遺忘的界線。

也許下一次的雜音,會更多一點。也許下一次,不只是一個人站在門口。不是因為樂觀是理性的,而是因為如果連期待也放棄了,那麼理論預言的宿命,就真的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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