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印尼各地媒體和社群平台上，關於 Makan Bergizi Gratis (MBG，直譯「免費營養餐」) 的爭議持續延燒。這是普拉博沃總統任內最具代表性的政績招牌，預算規模龐大，覆蓋學童人數可觀，政治宣傳的力道也相當足夠。但在執行面，這個計畫的問題也同樣可觀，包括營養成分不達標、食物提前腐壞、多起集體食物中毒事件。全國各地對這個計畫的反應，從沉默配合、到公開抵制、再到要求暫停，光譜相當寬廣。
日惹特區省長 (Daerah Istimewa Yogyakarta, DIY) 、蘇丹哈孟庫布沃諾十世 (Hamengkubuwono X) 的回應，耐人尋味。他沒有選擇公開抵制，也沒有像某些地方首長一樣，以預算侵蝕教育經費為由，要求並期望暫停這個計畫。他所做的，是把相關負責人叫進辦公室，當面要求菜單必須標示成分、預算必須公開透明。他也在親赴一所高中視察後，對外說了一句話，大意是：「凌晨一點半備好的食物，拿到早上八點才吃，不壞才奇怪。」語氣不急不徐，諷刺的力道卻剛剛好。
這種表態方式，既不是配合，也不是正面對抗。它是一種更精確的政治語言，在體制允許的空間裡，把批評說出來，讓問題可見，卻又不把自己推到與中央政府對立的位置。批評有了，姿態到位了，但沒有人因此可以說這位省長是個麻煩製造者。
這種語言，這個皇室家族已經使用了將近三個世紀。
翻越一道牆、接著翻越另一道牆
要理解日惹蘇丹家族的政治韌性，必須從它的誕生方式說起。
1755年，歷史上的馬塔蘭蘇丹國 (Mataram Sultanate) 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介入下，被一紙「日惹條約」 (Giyanti Treaty) 一分為二，西半部成為日惹蘇丹國，東半部則為現稱梭羅的蘇拉卡塔蘇丹國 (Surakarta Sultanate) 。這不是兩家皇室自願分家的結果，而是荷蘭殖民者駕輕就熟的「分而治之」策略，也就是把同一個政治體拆成兩個相互競爭的單位，讓它們彼此制衡，無力對抗殖民者。這是殖民體系最有效率的治理技術之一。
然而，日惹蘇丹家族從一開始就知道，在這個被拆散的格局裡，要存活下去，靠的不是武力對抗，而是在每個歷史節點上，找到那條讓自己繼續留在政治棋盤上的路。哈孟庫布沃諾一世建立日惹蘇丹國後，皇室與荷蘭殖民政府的關係，可以用「有限度的合作」來描述。合作，是因為沒有選擇；有限度，是因為皇室從未放棄在爪哇人民心中的道德位置。這個位置，才是皇室真正的政治資本，也是任何殖民者都無法直接沒收的資產。但當合作觸碰到底線時，這個家族也懂得翻牆。
Diponegoro 與那道不得不翻的牆
三世之子迪波尼加羅 (Pangeran Diponegoro) ，見證了荷蘭殖民政府對爪哇農民的系統性掠奪。包括土地租賃制度、稅賦負擔、道路建設侵占土地，以及殖民政府對地方社會日益加深的干預，讓底層人民的生活幾乎沒有喘息空間。更令他難以接受的，是皇室家族與殖民政府日益深化的利益糾葛。部分王室成員選擇站在殖民者那一側，換取個人的安全與利益。這樣的選擇，在迪波尼加羅看來，不只是道德上的背叛，更是在消耗皇室在人民心中的最後一點神聖性。
1825年，迪波尼加羅選擇起義。這場後來被稱為爪哇戰爭 (Java War，1825–1830) 的衝突，是荷蘭在東印度群島殖民史上最艱難的一役，動員兵力與持續時間遠超荷蘭人的預期。最終，迪波尼加羅在參與荷蘭東印度群島副總督所邀請的「停火協議談判」中遭到逮捕，而後被流放至蘇拉威西島上的望加錫 (Makassar) ，在那裡度過餘生，直至1855年離世，終身未能返回爪哇。這場戰爭輸了，但他贏得了另一件更重要的東西：民心。
在印尼官方歷史敘事裡，迪波尼加羅是民族英雄。讓一個失敗者成為民族英雄，本身就是一個刻意的文化政治選擇，這個選擇告訴後世，衡量英雄的標準不是勝負，而是他站在哪一側。而迪波尼加羅的存在，也為日惹蘇丹家族在爪哇人民集體記憶中，留下了一個關鍵的座標，也就是這個家族裡有一個人，在最關鍵的時刻，選擇站在人民那一側，而不是殖民者那一側。儘管歷史的真相裡，Diponegoro 所反抗的，不僅是荷蘭殖民者，也包括他所認為已偏離道德使命的宮廷政治。但不論如何，這個民族英雄的歷史記憶，在後來的歷史節點上，一再被喚醒與運用。
一條水溝的外交與政治算計
在日惹生活，偶爾會在一些日常生活的角落中，遇見一般民眾早已遺忘、但卻被歷史遺留下的痕跡。
Selokan Mataram，馬塔蘭溝渠，是一條全長約31公里的灌溉渠道，起自西邊的普羅戈河 (Sungai Progo) ，延伸至東邊的奧帕克河 (Sungai Opak) ，貫穿日惹市區北側。從某些地段往下看，它不過是一條普通的城市排水溝，溝邊偶有居民洗衣、小孩嬉鬧。但這條溝渠啟用於1944年，建造於太平洋戰爭最激烈的年代，而背後有一個精心設計的外交與政治算計。
日本佔領爪哇島後，實施「勞務奉公」 (Romusha) 制度，也就是強制徵用當地男丁，送往各地從事建設與後勤勞動。由於勞動條件惡劣，死亡率高，許多人一去不回。對日惹的人民而言，這幾乎等同於一紙死亡判決。
哈孟庫布沃諾九世 (Hamengkubuwono IX) 向日軍提出一個建議：讓日惹男丁留在本地，建造一條灌溉渠道。他的說服邏輯是：普羅戈河與奧帕克河之間有大片土地，在乾季無水可用，農業產量有限。若建成這條渠道，可耕面積擴大、水稻產量增加，日軍的糧食補給也將因此受益。
政治學者 James C. Scott 在研究東南亞農民社會時，提出了「隱藏文本」 (Hidden Transcript) 的概念。當處於弱勢位置的一方無法公開對抗強權時，他們的意圖往往藏在表面服從的縫隙裡；強者看到一套公開展示的配合文本，但行動者心中另有一套只在私下運作的盤算。嚴格來說，Scott 的理論是為農民與底層社會設計的，而九世是菁英統治者，兩者的處境並不相同。但這個雙重文本的邏輯，都是在對方可接受的框架內、做出對自己人有利的事，卻精準地描述了九世在這場外交算計裡的行動結構。公開文本裡，這是一個對日軍有利的後勤提案，九世是個配合的殖民地統治者；而在那個公開文本的背面，這是一個讓日惹人留在家鄉、避開客死異鄉命運的保命動作。對日軍而言，這是一筆划算的帳；但對九世而言，這是一個保護日惹人的機會。兩套邏輯同時為真，互不衝突。
這條溝渠流到今天，仍在運作。它灌溉的不只是農田，也灌溉了一代又一代日惹人對九世的感念。許多親歷過太平洋戰爭的老一輩，對九世的記憶，不是蘇丹的威儀，而是「他讓我們不必離開家鄉」這個簡單、具體、無可取代的事實。九世向日軍提案修渠，本質上和十世在2026年召見MBG負責人的邏輯，並無二致。在體制的框架內，找到一個對自己人有利的切入點，然後實踐它。
神話賦權退場，政治作為接棒
在談日惹蘇丹的政治語言時，有一個文化背景不得不提，雖然它已經離當代日常生活相當遙遠。傳說中，日惹蘇丹與南海女神 (Ratu Kidul) 之間有一種靈性上的聯姻關係，每任蘇丹都被認為承繼了她賦予的神力。這個傳說為早期蘇丹的統治合法性，提供了一種超越現實政治的神聖依據。荷蘭人能解散你的軍隊，能限制你的版圖，卻很難拆解一個和南海女神有關係的男人在爪哇人心中的位置。神話在這裡的功能，不只是故事，而是一道殖民者的行政命令無法觸及的防火牆。
文化人類學家 Clifford Geertz 在研究峇里島王國時，提出了「劇場國家」（Theatre State）的概念：王室的權力，不只來自武力或法律，更來自對儀式與象徵的壟斷。統治者透過精心設計的文化表演，讓自己的存在成為秩序本身的象徵。這個洞察，放在日惹蘇丹家族身上，幾乎是一個現成的注腳。從南海女神的聯姻傳說，到十世在深夜抗議現場出現時、群眾自發鼓掌的那個瞬間，這些都是劇場國家邏輯的延續，只是舞台從王宮儀式移到了街頭政治。統治者的每一次現身，都是一場有意識的政治表演，而觀眾的反應，才是這場表演是否成功的最終判準。問題是，當神話這塊最古老的舞台佈景開始褪色，這場表演還能繼續嗎？
社會學家 Max Weber 將統治的合法性分為三種來源：傳統 (tradition) 、法律理性 (legal-rational) ，以及魅力 (charisma) 。日惹蘇丹家族的特殊之處，在於他們在不同歷史時期，同時啟動了這三種合法性資源。傳統賦予的世襲地位與神話敘事、特區法律賦予的行政實權、以及每一世蘇丹在關鍵時刻贏得的個人魅力。三者相互支撐，缺一不可，但比例會隨時代移動。
當代的日惹常民，對南海女神傳說的態度，大抵是半信半疑加上一點觀光趣味，偶爾在 Parangtritis 海灘邊聽導遊說說故事。神話作為合法性來源的比重，在當代已幾乎退場。但 Weber 的洞察，是合法性的形式可以轉變，只要這個轉變是平滑的、連續的，而不是斷裂的。日惹蘇丹家族做到了這件事。當南海女神的神聖性逐漸淡出，填補那個位置的，是一件件可見的政治作為。符號換了，但合法性的結構沒有斷裂。
1998年，在蘇哈托政權倒台前夕，十世走出王宮，站到了示威學生群眾中，並向群眾發表聲明，支持改革、呼籲和平。那個場景，對許多日惹人而言，比任何神話故事都更真實、更有力量。這一刻，是傳統合法性向魅力型合法性最清晰的一次轉換，也是 Geertz 所說的劇場政治在當代最有力的一幕。
2025年8月底，印尼爆發了被形容為「數十年來最嚴重動亂」的全國示威浪潮。導火線是國會議員每月五千萬盧比的住宅補貼案，引爆點是一名21歲的外送員 Affan Kurniawan，在雅加達的抗議現場遭裝甲警車輾斃。影片在社群媒體上瘋傳，怒火在幾十座城市同時點燃。在日惹，抗議民眾聚集在省警察總局 (POLDA DIY) 前。深夜，一輛車子靠近，十世走出來了，帶著兩個女兒。群眾為他讓開了一條路，並響起掌聲。而當時中央政府的做為，僅是總統在辦公室裡發表談話，譴責警方執法過當 (儘管總統隨後也取消了訪中行程，並促使國會撤回補貼)。
十世的選擇不一樣。他出現在現場，然後邀請抗議代表進辦公室對談。沒有鎮壓，沒有表態支持抗議者，也沒有站在中央政府那一邊。他選擇的是一個只有他能站的位置：仲裁者，日惹的保護者。這種位置，不是官職賦予的，而是幾代人累積下來的政治信譽換來的。這種政治語言，不需要神話加持。它本身已經足夠有力。
梭羅皇室的對照
2025年11月，梭羅蘇丹帕庫布沃諾十三世 (Pakubuwono XIII) 去世。依循傳統，其遺體搭著皇家馬車，途經日惹南廣場 (Alun-alun Selatan)
的西城門，前往南邊小城伊莫吉里 (Imogiri) 的皇室墓園安葬。日惹與梭羅皇室成員，長眠在同一座墓園。
梭羅與日惹皇室同宗同源，都出自馬塔蘭蘇丹國。荷蘭人在1755年將他們拆開，此後兩家的命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關鍵的分叉點，發生在1940年代的印尼獨立戰爭期間。九世公開支持印尼獨立，日惹在此期間成為印尼的臨時首都。九世不但提供了物資與庇護，還在政治上給了蘇卡諾政府一個關鍵的合法性背書。這筆政治投資，換來了日惹特區的設立，換來了蘇丹世襲擔任省長的制度保障，換來了一個在印尼共和國架構內、皇室仍能保有實質政治權力的例外空間。
反觀梭羅蘇丹國在那個年代的選擇，被後來的歷史記錄為「不夠積極地」在革命時期取得像日惹蘇丹國同樣程度的政治信任與社會支持。這個評語的代價，是梭羅皇室在印尼獨立後只保留了名義上的頭銜，沒有政治實權，沒有特區，也沒有世襲省長。
荷蘭殖民者在1755年拆散馬塔蘭王國，預設的劇本是讓兩家皇室相互競爭、彼此削弱，最終都只能依附在殖民體制下求生。這個劇本在梭羅皇室身上，基本上如期演出，政治能量在與殖民政府的周旋中逐漸耗散，到了獨立戰爭的關鍵時刻，已沒有足夠的政治籌碼可以押注。但日惹皇室在1940年代選擇了一個荷蘭人沒有預料到的走法，直接越過殖民框架，把政治籌碼押在印尼民族主義的新格局上。殖民者設下的棋局，被這個家族反將一軍。
兩家皇室，同樣面對殖民的歷史，同樣在關鍵時刻做出選擇，命運卻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軌跡。這不是運氣的問題，也不全是個人才能的問題。這是政治語言的問題，是每一世蘇丹在每一個夾縫裡，選擇說什麼話、站在哪個位置的長期積累。
下一道高牆，是性別
哈孟庫布沃諾家族三百年來翻過的每一道牆，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在對的時機，說出對的話，做出對的姿態，讓這個家族繼續留在歷史的政治棋盤上。
荷蘭人來了，有限度地配合，在民心快要崩潰時，出現一個迪波尼加羅。日本人來了，拿一條溝渠換回日惹男丁的命。獨立戰爭，站在正確的那一側，換來制度性的政治保障。蘇哈托垮台，走出王宮，站到學生身邊。示威浪潮再起，深夜出現在現場。MBG爭議，把負責人叫進辦公室，說出那句「凌晨一點半的菜，早上不壞才奇怪」。每一次，都踩在那條剛好的線上。不過激，不失語。
但這個家族現在面對的下一道牆，和過去所有的牆都不同。它不是來自殖民者，不是來自中央政府，也不是來自街頭。它來自皇室內部，來自傳統本身。
十世膝下無子，五個孩子全是女兒。外界普遍認為他將選擇長女繼承皇位，成為下一任蘇丹。但這個決定在皇室內部引發爭議，因為爪哇傳統上的王位繼承，是從男性血脈延續的。一位女性蘇丹，在這個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制度框架裡，沒有先例。
回頭看這個家族三百年來翻牆的工具：政治語言、外交手腕、在對的時機站在對的位置，這些工具在對抗外部強權時，一次次奏效。但這一次，需要被說服的，是傳統本身，是爪哇王宮裡那些對「蘇丹應該是什麼性別」有根深柢固想像的人。過去那套語言，面對的是擁有武力的殖民者或有民意支撐的示威者；這一次，面對的是無形的文化慣性與宗教傳統。兩者的談判邏輯，未必相通。
如果說神話曾經是這個家族的政治防火牆，那麼在繼承問題上，神話也可能成為這個家族最難跨越的障礙，因為南海女神傳說中的蘇丹聯姻，從來都是以男性蘇丹為預設前提。韋伯所說的傳統合法性，在這裡不再是資產，而是一道需要被重新談判的門檻。而 Geertz 的劇場國家邏輯，在這裡也面臨考驗：當舞台上的主角從男性換成女性，觀眾的掌聲，還會自發響起嗎？
過去三百年，這個家族靠著精準的政治語言和外交手腕，在每一個歷史夾縫中找到了繼續存在的路。這次，要用什麼語言，在什麼樣的框架裡，讓一位女性蘇丹的統治獲得傳統與現代社會同時的接受？
這道牆，恐怕不是外交或政治手腕能全然解決的問題。它更根本，也更加困難，因為它挑戰的，不是某一次政治選擇，而是數百年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傳統本身。
本文綜合改寫自【日惹隨筆】系列文章，包含：〈一條象徵日惹皇室外交能力的大水溝—Selokan Mataram〉(2024.05)、〈日惹蘇丹與南海女皇的親密關係〉(2024.06)、〈日惹蘇丹家族 Hamengkubuwono 很懂政治與外交手腕〉(2025.08)、〈日本有菊花與劍，日惹有茉莉花與匕首〉(2025.08)、〈認真就輸了！日惹蘇丹兼省長有專屬的迎接音樂〉(2025.09)、〈梭羅蘇丹駕崩—日惹與梭羅皇室的親戚不計較？〉(20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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